經濟學人 是警察？還是士兵？(3/22期)

準軍隊警察

是警察，還是士兵？

美國警方已過度軍事化

原文 

        一群警察頭戴鋼盔、蒙面、持槍，前方隊員手拿防彈盾牌，另一名隊員以破門器破門，所有警員衝進去掃蕩。這番陣仗可能讓你覺得警方在突襲火力強大的罪犯巢穴，但實際上他們只是在找價值千元的衣物及電子產品，據稱這些是用一張失竊的信用卡買來的。他們什麼也沒找到，但以不相關的罪名逮捕了房內兩人。

         警察差點就釀成悲劇。屋主兒子是位身有殘疾的退伍軍人，一聽到有人闖入便伸手取(合法擁有的)槍，幸好他在聽到警方表明身分後把槍收回槍套，他說要不然「他們很可能會向我開槍」。他的媽媽莎莉‧普林斯(Sally Prince)說她身心受創。

         愛荷華州安克尼鎮的警隊隊長蓋瑞‧密可雷克(Gary Mikulec)表示，一月份突襲普林斯小姐家逮捕回來的人「並非善類」。其中一人被逮捕時持有一把刀子和一根安非他命吸食管，他有三起攻擊前科，只不過這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們可以理解警察不希望火力輸給將要逮捕的人，他們每天冒著生命危險值勤，渴望能平安返家，火力強大的形象能迫使嫌犯拿槍前考慮再三，紐約市警局局長比爾‧布拉頓(Bill Bratton)表示：「SWAT有大量戰術專注在迫使嫌犯投降。」

         但《剽悍特警的崛起》^*註1作者雷德利‧巴爾扣(Radley Balko)及其他社會自由主義者，憂心美國警察變得太像士兵。特種武器和戰術(Special Weapons and Tactics, SWAT)部隊(也就是準軍事警察單位)成立目的是處理民眾暴動和危及生命安全的情況，像是有人持槍掃射、營救人質、執行高風險的逮捕令和攻堅築有防禦工事的建築物，但今日他們的任務卻演變得更龐雜。

         東肯塔基大學司法研究學院(East Kentucky University’s School of Justice Studies)教授彼得‧克拉斯卡(Peter Kraska)估計SWAT部隊在1980年被派遣了三千次左右，現在每年卻超過五萬次。有些城市用他們執行高犯罪區域的日常巡邏，巴爾的摩市和達拉斯市用他們破獲撲克牌賭局。在2010年康乃狄克州紐哈芬市派出SWAT部隊到一家酒吧，原因是他們疑似賣酒給未達喝酒年齡的人。同一年全副武裝的警察突襲了位在佛羅里達州奧蘭多市的多家理髮廳，他們宣稱要查扣非法槍枝和毒品，最後卻以「沒有理髮執照」的罪名把34人帶回警局。亞利桑那州馬里科帕郡(Maricopa County)派了SWAT部隊到耶瑟士‧羅維拉(Jesus Llovera)的客廳，調查他是否舉辦鬥雞活動，警方的坦克開進了羅維拉的庭院，殺死他的狗以及上百隻他所飼養的鳥。根據克拉斯卡教授的說法，派遣SWAT部隊多半都不是為了打擊暴力或是威脅人身安全的犯罪情事，而是到私人住宅執行毒品相關的逮捕令。

         克拉斯卡教授估計，1990年代晚期全美超過五萬人的城市，有百分之八十九的警局部署了SWAT部隊，這幾乎比1980年代中期多了一倍。1980年代中期人口兩萬五到五萬的城市，兩成的警局部署了SWAT部隊，到了2007年上升到超過八成。(美國有18000個州級和地方警察機關，相較英國則不到100個。)

         儘管犯罪率下降，SWAT部隊的派遣率依然直線上升。小型城市近年犯罪率雖有上升，但克拉斯卡教授認為這並非SWAT部隊廣布小型城市的主因，真正的原因是想不落人後。美國麻州華爾普(Walpole)小鎮警局小隊長弗雷德‧李蘭德(Fred Leland)表示，像他這樣的小鎮警局常喜歡投資軍用裝備，以跟上大城鎮潮流。

         法院也幫了SWAT一把，他們常給警察「免聲明」(no-knock)搜捕令，不必宣稱來歷便可直接闖入私宅，這種做法原有違反憲法的顧慮，但最高法院裁定警察若「合理懷疑」表明身分會招致危險，或讓嫌疑犯湮滅證據(例如把毒品丟到馬桶沖掉)，就可直接突襲。

         免聲明突襲大多數在夜間執行，同時使用「閃光震撼」彈，藉以暫時奪走目標的視覺、聽覺，讓他們搞不清方向和狀況。但這種突襲也可能嚴重凸槌，巴爾扣從資料裡找到SWAT搞砸突襲任務至少五十次，每次都殺害了無辜民眾。警官可能過度緊張，開了不該開的槍，或是槍枝意外走火。尤里‧史坦普斯(Eurie Stamps)是某個販毒嫌疑人的繼父，本身並沒有任何犯罪嫌疑，在2011年一場SWAT部隊突襲中，他趴在地板上，一個警官據稱被絆倒，槍枝走火，奪走了這位繼父的性命。

         在家的人聽到有人破門闖入，有些會伸手取槍，例如在2006年，住亞特蘭大的凱瑟琳‧強斯頓(Kathryn Johnston)，誤把警察當強盜，92歲的她拿了把年代久遠的手槍對警察開了一槍，警方對她開了五槍，奪走她的性命。槍戰結束後警方在她家中種下大麻，後來調查才發現警方為了獲得免聲明搜捕令，竄改相關資訊。

         聯邦資金先後投注在毒品戰爭和打擊恐怖主義，另一方面也幫SWAT部隊贊助不少重武裝的資金。國土防衛部在2002年到2011年間以補助形式給予州政府和地方政府350億美金購置武器。另外，國防部也把多餘軍用裝備分配到警察部門，，根據巴爾扣的說詞，到2005年國防部已將多餘裝備提供給超過17000個執法單位。

         這些專案能提供實用的防衛裝備，像是防彈衣和頭盔，但是北達科塔州的法哥市(Fargo)配發到的裝備就令人費解，一個平均每年不到兩起謀殺案的城市，為何需要裝有槍塔(rotating turret)的裝甲人員運輸車？新罕布夏州一個名叫基恩(Keene)的小鎮，1999年到2012年間僅有三起謀殺案，卻砸下近二十八萬六千美元購置一台名叫熊貓(BearCat)的裝甲人員運輸車，當地警局局長說它將擔負「南瓜節等危險情況」的巡邏任務！Reason-Rupe民調發現，百分之五十八的美國人認為警察使用無人載具、軍用武器和裝甲車輛「太過誇張」。

         SWAT突襲行動因為法律上一個巧合變得有利可圖，公民財產沒收規定允許警察收繳任何得以合理稱作犯罪收入的物件，重要的是，房屋所有人不需要被定罪就能收繳。假設警方在某人房裡發現毒品，他們可以拿走他的現金，甚至他的房子，他得提出告訴才有機會取回財產。

         現在很多警察部門都靠著沒收財產來支付大部分的預算，1986年聯邦沒收財產基金首年營運擁有9370萬美金，到了2012年，這個基金加上與它相關的收繳財產存款基金，總金額超過60億美元。

         巴爾扣認為沒收法規有著「本質上的不合理」，「低收入戶」會「不成比例」地受到這些法規的影響，且變相讓警察專注在毒品相關的犯罪行為，因為這些「有機會為警察部門拿到一筆酬金」，相較之下，專心調查強暴案或謀殺案就沒這種好處。法規也讓警察偏好在屋內逮捕販毒嫌疑犯，因為可以沒收他們的房子，或是等藏毒的房子賣到差不多沒了，再進去沒收所有現金。

         美國公民自由聯盟(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的凱拉‧丹斯基(Kara Dansky)負責主導一項警察軍事化的研究，她發現近年用於警官招募及訓練的素材多了些軍隊風格。例如加州新港攤市(Newport Beach)一支招募影片，內有警察幫突擊步槍上膛、開槍、追捕嫌犯、勒住犯人頸部和放出狂吠的警犬。

         這樣的影片當然比細讀浩繁卷帙或是出席社區守望會議來得吸引人，可是這能吸引對的學員嗎？能培養現任警官的正確態度嗎？為了證明警察有歌頌暴力的文化，巴爾扣引述某些警察下班會穿的襯衫上寫的話，像是「為了打人，我們早起」^譯註2、「你們呼麻煙，我們拆房間」^譯註3。

         其他人試圖反駁巴爾扣，說他太過仰賴精挑細選的突襲失敗案例。前陸軍軍官暨前科羅拉多州副警長蘭斯‧艾爾德里吉(Lance Eldridge)說，悲劇的確發生了，有些警察部門也確實不當運用SWAT部隊，但大部分的警察部門都懂得善用這支部隊。

         如果警察部門能夠公布SWAT部隊的派遣緣由及派遣頻率，我們會比較容易分辨誰對誰錯，但警察部門多半對這類訊息小心翼翼，不願公開。在2009年馬里蘭州州長馬丁‧歐麥利(Martin O’Malley)簽署一項法案，要求該州警察必須每六個月呈交SWAT部隊的相關資訊，三份已公開的報告顯示SWAT部隊最常被派去執行毒品或贓物的搜索令，但今年年底這條法律就要到期。另外，猶他州議會已經通過類似的措施，等待州長簽字生效。

         沒有人希望SWAT部隊真的解編，面臨人身安全的重大危脅，還是需要快速、有力的應變部隊。批評的人說，這才是SWAT存在的本意，而不是執行一般罪名的搜捕令，不是用來破獲撲克牌賭局，更不是用來確保參與南瓜節的民眾不會玩瘋了！

譯註1：《剽悍特警的崛起》為暫譯，原書名Rise of the Warrior Cops: The Militarization of America’s Police Forces，是本探討美國警方軍事化的書籍。

譯註2：原為”We get up early to beat the crowds”

譯註3：原為”You huff and you puff and we’ll blow your door down”，此標語與三隻小豬大野狼的台詞”Then I’ll huff, and I’ll puff, and I’ll blow your house in.”(那我會把你們的房子吹垮)huff and puff原為氣喘吁吁的意思，在三隻小豬裡變成了吸氣吹氣，在這篇文章裡則是吸煙噴煙的動作，譯者以一般最常抽的大麻來翻譯。